林看山终于逃脱。马憩伫立在码头,凝视着海面上渐行渐远的船只,手中紧握着刚刚获取的存储卡,技术人员的声音依然在耳畔回响——在现有条件下,破解存储卡内容至少需要二十年的时间。这个时间正是这场较量的关键,而他已没有更多的耐心。然而,林看山的离去,意外地撕开了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,而揭开这个秘密的正是何春晓。他留下的一撮棉花,成了催命符。
事情要追溯到他们入侵林看山住处的那一天。何春晓蹲在书桌边,正在翻找保险柜,而马憩则在另一间房间里拍照取证,尹宝山则负责把风。在这个紧张的时刻,尹宝山做了一件小事——他从自己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劳保棉衣上扯下一撮棉花,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桌子的夹缝。这个位置极其隐蔽,若不仔细查看根本难以发现;可只要林看山坐回桌子前,眼角一瞥,便能察觉到。这是尹宝山一生中最为巧妙的一次情报传递,既简单又致命,因为林看山理解了它的意义。
在林看山眼中,那撮棉花并不仅仅是棉花,而是一个警报。作为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,他对自己房间里的每一个物件都了如指掌。这样一小撮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摆放又如此别致,其意再明显不过——国安的人曾经到过这里,而且有专人提醒他。于是林看山几乎没有犹豫,连夜联系了温宗树,决意放弃在闽中的业务以及多年的台商身份,选择了通过海路迅速撤回台北。
事后,何春晓回想起这段经历时,心中不由得一阵寒意。他并不是因为林看山逃跑而忐忑,而是因为他担忧另外一个问题:如果那撮棉絮真是内鬼留下的,那么在场的三人中——马憩、他自己、尹宝山——究竟谁是内鬼?何春晓心里明白,这绝不是他做的。从跟随马憩的那一刻起,他始终在紧盯林看山,做的都是高风险的工作。无论是在酒局上故意弄坏电脑,还是假装生意伙伴获取存储卡,在赌场里与林看山周旋。如果他真是内鬼,根本不需要等进入住所再留暗号,任何一次行动前只要传个口信,林看山都不至于被逼到逃跑的地步。而马憩更是专注于“北风”,对林看山的监控从未松懈。经过排查,剩下的唯一可能让何春晓无法释怀。
他受到了极大的委屈,但却连一句辩解都不曾说出来。其实他早该习惯被人怀疑。春雷行动泄密期间,整支队伍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。每当关键时刻犹豫或看似失误,便成了怀疑的对象。即使是在马憩面前,他也未曾辩解过,只问过一句:“师父,你相信我吗?”马憩的回答让人心凉:“心中有问号。”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令人痛心,他选择了沉默,因为他知道在这个行业里,委屈没有价值。
最终,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——自首。外人以为他选择了认罪,但何春晓清楚,他的真实目的在于成为一颗棋子,利用“自毁前程”的方式引出敌人。内鬼再隐蔽,看到有人主动向枪口撞去,必定忍不住要做些什么。他赌对了,但代价是他成了最大的替罪羊。
林看山逃得越快,内鬼的身份暴露得也越彻底。林回到台北后,与军情局的第一轮接触并非表彰,而是一系列的心理测试。督察室的官员坐在对面,反复追问他在大陆的动向、交往过的人、过往的住处,重点环绕着核心问题:你有没有被策反?你是否在为国安工作?林看山为军情局奋斗了二十年,从深潜到经营台商身份,到头来得来的却是怀疑。虽然他心理素质足够坚定,通过了测试,未被拘留,但这本身就已说明了一切:军情局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们派出去的人。每一颗“种子”,在督察室看来首先是叛徒。
这种“先怀疑再信任”的逻辑,与国安内部魏广进的用人理念截然相反。魏广进坚持“不疑人”,且绝不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怀疑同志。即使尹宝山身上有点疑点,马憩也未曾动过他。在如今看来,正是这种克制让尹宝山得以在队伍中潜伏了那么久,直到林看山逃跑。
何春晓细致梳理整起事件,冷汗直冒。林看山的逃离,恰恰印证了那撮棉花的警示。如果林没有逃,马憩可能会怀疑那东西是偶然掉落的。但是林看山作为老间谍,行动果断,看见信号就单刀直入。正因他的逃跑,间接确认了尹宝山与那撮棉花之间的“三角关系”。再加上古玩街事件中的种种异常,林看山明明有更合适的去处,却偏偏走进女厕,尹宝山在外面刚好调动了当地公安抓赌队,现场混乱之际,林趁机脱身。虽然单看这可以称之为判断失误,但结合蒋在珍的牺牲,那总是一个人在关键时刻总是做出错误的判断,这就不能算作失误。
何春晓明白后,后脊一阵战栗。这又意味着另一件事——与蒋在珍的死有牵连的尹宝山也无法逃脱。背负多年的罪名,他终于迎来了这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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